一颗眼屎

北极圈常驻者

赶稿中……

大概有90p..;

因为是高三没有暑假真的进度会很慢本子可能要拖到十月了😭😢

落岸(三)

6.

  早上六点半根据生物钟我按时醒过来,起身,穿好衣服,刷牙洗漱,没有出门晨跑,到厨房里煮了一碗醒酒汤,自己喝了一杯,用冰箱里勉强找出的速冻食材做了早餐,然后回到床边看醉得倒头就睡的人。

  昨天晚上把人拖回家时就已经十一点过了半,帮花卷洗好脸换好衣服后我自己去洗了个澡,对自身还清醒的头脑感到有些意外,同时还分出心思想了想是不是真要把那本书扔了。但尽管如此,我还是避免去细想居酒屋发生的事,因为酒精或多或少的还是会影响判断,酒后吐真言不一定是对的。70%的人只是想在神经麻醉的状态下说出平常不想说的话,那也不一定是真话,而我不想在认真的事上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躺在床上的人足足占用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手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支棱起的短发插在枕头中,被阳光晒成一种浅淡的焦糖色,像是一只乖觉的猫,或是某种乖戾的鸟类。我把醒酒药放到床头柜前,替他笼好了被子,收回落到床上的视线,轻声叹了口气,最后掩门回到客厅。

  无端的被称作混蛋,我自省,其实不能算作是毫不知情的,但我还是忽略了一些细节,比如不加掩饰的记忆,充斥着记忆的现在,以及现在以前茫茫无际有平坦得出奇的过去,这些都像泡在水里漫开的字迹,带着模糊、而又闪着光的意义。花卷是那种人,对每个人都好又不经意地保持着距离,散漫又认真的态度,对纳入圈内的朋友就会毫无保留。所以我对能走进这粗略划分的交友圈并不感到意外,一盒泡芙就能收买他,只是没想到拾级而上的,探到是这样一片不虞的坦诚。

  那么,我又是怎么想的?自以为在合理的范围内施加必要的关照,不偏不倚地回应理性的期待,在朋友这条线上忽明忽暗地拨动,无所谓地迈越,走近不做设防的墙院,又在身陷圄囹前不留情地撤退——我对花卷抱有什么感情,足够认清真心和习惯照顾了的错觉之间的过犹不及吗?

  或许我原本可以在花卷谈到初恋的时候贸然截止,用一句半开玩笑的话把话题转到别的方向上。但我还是近乎卑劣地让他表里如一地做出了声张。或许我内心深处也期待着,自我剖析和辩白。所以多少还是能看出花卷掩饰不来的,偶尔在感情上的笨拙,自然而然地也就愿意投入耐心和照顾。及川那句“阿松你实际上真的很狡猾吧”在那家伙假装醉酒后清明地点出。当时我否认了,现在也没觉得自己有多高明,只是沉默的人总比辩白的人内敛,也无异于获得了选择权。

  宫藤是大学毕业后被父母亲介绍好几次的女生,尝试来往两个月后各种话题的隐语都直指婚姻和未来,也许她的务实和清醒是对的,但我不打算给出刻意的承诺。做不到的事情,于我自身和她而言都不公平。花卷也是。“没有能力负责的,就不要做。”小时候做过最超出的事是把一只流浪猫带回了家,一次出门是没关好门让它没熬过春天,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被耳提面命地教导这句话,影响弥深。

  而现在,捅破了窗户纸,一句话的重量,一颗心的重量,一次呼吸的重量——都显得太轻也太重。我不能就这样许诺给花卷一份可期的未来,因为是重要的人才更要深思熟虑。小心谨慎总比一腔孤勇懂得退让。

  想了这么多,实际上也只是快速解决掉早饭的时间。我把盘子推到洗碗槽里,转头听见卧室里传来有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我推门进去,不难发现是手机砸在了地板上,而床上的人裹紧被子缩成一团,显然已经醒了。

  “……花卷,醒了吗?”我敲敲门框示意我所在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被子里发出的一声垂头丧气的回应,“……醒了就先把醒酒药喝了吧,早餐在外面。”

  床上的人半撑着身子把杯里的汤药一口气喝了下去,又快速地把自己塞回了被子里。八百年没看过花卷别扭成这个样子,我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换作是平常肯定会挨一道他的肘击,但被子只是裹得更紧些表示了气愤。熟知花卷的耐心程度,我估算了一下离上班还剩下的时间,耐心地倚在门上等他开口说一句话。

  “……你都不用上班吗?”大概十分钟后,花卷闷闷地把头从被子里伸出,破罐子破摔的捡起手机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捂着大半张脸,看表情是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怕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要跑回东京了。”我仍保持着门到床的距离,不想让他太过紧张和不适。花卷听完这句话后垂下扶着额头的手,眼神里混杂着某种坚持的东西,像是三年级IH再一次铩羽而归,不少部员都逐渐回归到学业时也仍然也没有放弃的事物——分明他在刚入部时也坦然地说道没那么喜欢排球。然而我知道花卷的执拗多半来自勇气的坚持,正如轮子对于杠杆,那是支点的永恒更新。

  认定的事情,对方也会适当地妥协却永不放弃热忱的人,只是不知道支点能否撬起整个地球。

  “……那你是怎么想的?”

  “……”事先做了这么多的自我建设,真要说出口时又拉不开紧闭的牙床。我闷闷地站直身走到床边半蹲了下来,从近处瞥见了花卷眼底的退缩和不安,我有些迟疑,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不想说谎,阿卷,也不想开出空头支票,所以……”

  在这个世界的每个瞬间,都有无数人相恋失恋,或擦肩。有多少人在困顿中踽踽前行,就有多少人在顾影自怜。每个人都希望一句喜欢能被温柔驻足,温柔能捕捉到情感与情感之间的纽带、相似性和同一性,让人相互依存、眷恋、共情。有时候温柔却成了宁缺毋滥的东西,所以尽管有些不忍,我还是得明白花卷是怎么想的,还有我是怎么想的。

  “……所以我也真的要回东京了,请假就请到今天。”花卷耸耸肩,别开目光从床上下来,然后他又想到了什么指指书架的位置,“那本签名书就送你了,虽然我也没有吐在公寓门前。”

  “……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我拉住他短袖的一角,很轻易地被挣开了,于是只能着些力用上臂勾住腰侧把人带回来(花卷的力气不算大,高中三年掰手腕上无一胜绩足见),满身酒气的味隔着衣料透过来。花卷闷闷地坐回床上,拿脚踢了我一下。“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是二十六多又不是十六岁,失个恋又不是第一次。”

  我吃痛地揉了揉膝盖,话刚到嘴边就变成了另一个词,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说出口了:“那么先前和男性交往过吗?”

  “……”花卷一愣,露出纠结又奇怪的表情,耳尖慢慢地红了起来,生硬地支着下巴别开脸,“……没有,也没喜欢过其他同性。”

  “那知道日本对这方面的态度吧。”

  “……当然知道了,大部分没有网络上的包容,但这些到底是空话,我也能中途易折走回正常人的轨道。”花卷咬咬牙,像是终于泄气的排球坍了下去,头垂得很低,“……不过我可以自己这么说,你要是也这么劝我我会在回东京之前先揍你一顿的。”

  我对花卷自暴自弃式的坦诚怔愣了一下,像是胸中沉了一滩发酵出沼气的沼泽,淤积着某些拼命咀嚼但终究没能消化的东西,密密麻麻地搔痒着。于整个社会而言,同性本就是一道不能轻易揭开的伤疤,以至于发脓溃烂。那些得不到的回应,不能提及的敏感,无法实现的婚姻是看到、却无能为力的事物,而与之对立的,是一条体制内的康庄大道。或许我也真的能忘掉发生的事情,看花卷逐渐地恋爱,结婚成家,过上所谓正常人的生活。

  “……我不会这么劝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也会做出选择。”叹气,我忍着没去拿床头柜上的烟,这时候七点的日光该升起来了,照耀在锯齿状的绿植上,落在搅乱的床单和花卷浅色的发尾上,忽明忽暗,闪烁着。沾着这光我一时能看到三年前的景象:或立或坐,啤酒罐,吵闹的电视机,“喔哦,天天和死人打交道,还真有你的。”“……只是现在发生的事不代表之前的选择是错的。”

  “……别指桑骂愧了,明明都拒绝我了。”花卷又踢了我一脚,自己抽出一根烟点燃,大口大口地吐着气,烟雾在光的罅隙中衍射出烛影。我强忍着没跟着抽,说这样室内的另一个人会吸入二手烟。花卷愤愤地朝我瞪了一眼,又抽了两口后还是掐灭了烟嘴,剩下四分之三的灰白烟身落在烟灰缸里,溅出星星点点的沫。

  “我不记得我有拒绝你。”花卷心情平复下来后我拉来上面短暂留有烟味和温度的手,不轻不重地在虎口捏了一下,那里能稍微缓解宿醉的头痛感。这样的动作在大学的酒会上不知做了多少次,他有时也会依样画葫芦地在我手腕处猛掐一下,可惜位置都不对。接着我松开手,同时意识到十年的默契在此时又占了上风。说来花卷实在是怕麻烦的人,但我要研究的专业课书籍在网络上查找无果后他还是会从东京最大的图书馆翻出来想要高价卖给我;偶尔能在抽屉中见到的剩下一只的草莓泡芙,任及川嚷嚷成什么样也总是会塞到我手里;甚至去年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盒润喉糖,放在一条围巾下,花卷别扭地说那是附赠的。

  正是这些习惯到熟视无睹的细节,人情世故的重重联系,像斜拉桥的绳索一样,托举现在成为了现在。

  我同时也做不到去割舍这些。

  花卷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地撇着嘴,表情完全就是一副“你一分钟前刚这么说过的”的样子。那只手并没有因为我的松滞而收回去,执拗地等待着什么。我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指尖划过掌心的纹路,最后严丝合缝地贴合上去,小心地握住。“……所以,”我续上刚开始的话尾,花卷回握的力度不大、迟疑,但依旧鲜明,“再给我一点时间,这次我不会逃避了。”

  “……说得好像有上一次一样。”花卷嘟囔着,踢来第三脚,下巴撑在四指上,刻意地从已经开始升温被牵着的手上移开视线。过了半晌,我才等到他文不对题的回应——伴随着第四脚,“就只有你一次。”

  “那好,吃早饭吧。”我笑了起来,慢慢地直起身,否定身后人“早就凉了吧”的质疑。路过窗边时我拉开半阖的窗帘,窗外的冬樱施展弯折的枝角,梨花开始冒出一点点新芽,有早起的上班人打着哈欠从石板砖上踩过,雪融化后积在一块的樱花瓣落在灰黑的车道上。

  天气终于暖和了起来,就好比冻结在冬季、虚度的时间缓缓地向春日迈进。

  



7.

  “高中的时候吵过吗?没有吧,我不记得有。”

  “……你这个表情就像说‘快来问我’,话说我们就算吵过也没有你的次数多吧。”

  “那当然不一样了,我和小岩一直是这样的嘛,阿松和小卷吵起来才算奇怪吧。”我义正言辞地说,忍痛地推开了眼前的牛奶面包,为了严苛的营养管理。阿卷很不客气地就把它拿走了,往嘴里塞了一口后嘀咕了一句“这么密集的训练还有空出来聊嗑,看来阿根廷没有希望了”。

  “好不容易来日本集训嘛,本来还想去找小岩的,被那群讨厌的家伙缠住了。”我在心里稍微抱怨了一下,转而抓住了刚才那句话的漏洞瞬间得意了起来,“这么说阿卷本来要支持阿根廷的吧,及川先生真是太感动了。”

  “……看来阿根廷真的没希望了。”阿卷面无表情地划了一下手机,我言之有理地反驳掉了这件事,笑嘻嘻地探过头去看他在看什么,结果只看到Line的消息界面就被阿卷按了回去。

  “在等阿松的信息吗?”我吃痛地捂住被按的地方,笑得很开心。阿卷仍然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口是心非地说才没有(“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天天等岩泉的信息吗。”),耳朵红了一圈。“哦哦,阿卷这一看就是恋爱中的样子啊。所以阿松说完那句话后就没有什么其他进展了?”

  “……我下午就回东京了,后来也没什么事要见面,有什么可发展的。”阿卷摸了摸后颈,喝了一口咖啡后反驳道,“再说我也没在谈恋爱。”

  “哎呀,太不坦率了,小卷。”我歪起头,瞥了一眼始终黑屏的手机屏幕,斟酌了一秒后开口,“你们吵架的时候可是在高二暑假的集训,一年级都有些吓到了。”

  “……真的不是你梦到的吗?当时在吵什么?”阿卷认真摆出一副质疑的表情,我受伤地嘟囔及川先生的话可是非常有可信度的,然后斜靠在椅面上,把问题又扔了回去,“这个要问阿卷你吧。”

  “没有一点印象。没记住的话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大概很快就和好了。”我止住他说到一半的话头,真心疑惑地问这种小概率事件不是应该才记得深刻吗。

  “……就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松川吵过好几次。”阿卷扬了扬眉毛,眼中的笑意不像是吵过好几次的样子,“只不过高中的就记不大清了(不像你们这对老夫老妻)。”

  “这是小岩对及川先生爱意的表露嘛。”我再次重申,“还有阿卷你和阿松在高中明明就更像老夫老妻吧,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才表白,不觉得浪费时间吗?”刚和小岩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还打过包票说他们两个一定在偷偷交往,因为彼此都是坦率又果断的人,结果输惨了。

  “确实挺浪费时间的,但我还是觉得就这样也行。”阿卷的目光落在黑色的屏幕上,又很快跳到了某个挂着绿植的角落。“说到底就是我们都没勇气摆脱世俗迈出那一步,而我也不确定再早个六年,假设我们真的在交往,是不是也能走到今天。或许可能正是经历过这些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也没什么后悔的地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了回来,“不过当初还是挺羡慕你和岩泉有抛诸一掷的勇气的。”

  “……因为不想委屈小岩嘛。”我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仿佛一闭上眼就能回想到明明氛围正好地从电影院出来却不得不松开手的无奈,每次见面也只能在对方屋子里的情景,还有访谈面前始终无法越过的哑口无言的沉默。这些即使关上门不去看不去想也无法回避的问题我徒然抱怨了很久,然后也没想到在一次的越洋电话中,小岩拖着疲惫的声线说,那就公开好了。尽管是在电话那头,也能感受到毫无保留深思熟虑后的坦然,碰上小岩这种人,只会更想抓紧吧。“……所以在毕业前就去见了小岩的父母。”

  “……这么早吗!”阿卷狐疑地抬了抬眼皮,“所以当时你们俩才表现得很奇怪吧。这难道是某种幼驯染优势吗?”

  “异国恋的分手率可是很高的啊。当时我满脑子就是这个,然后贸然地做出决定,想让小岩能安心些。不过差点就被他爸爸拿鞋板打了,我父母得知后也能看出是介意的。但这些年过去了两家也不再说这些事了。”我抓了抓头发,又摸了摸鼻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出乎意料的谨慎和期待,“所以啊,我打算奥运会上赢了日本队就和小岩求婚的……目前就只告诉阿卷一个人哦。”

  “……居然猜中了(虽然一点也不想知道),果然你也不是单纯地出来聊天的吧。”阿卷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就笑了起来,“那输了呢?”

  “当然不会输了!”我哼哼两声,语调里带着莫名而来的自信,就好像能透过它看见排球生涯中满是缺憾的缝隙里漫出的光,温暖和煦,又能让人坦然地走入黑暗。“不过就是输了我也会做的。”

  “……先为岩泉默哀三秒钟。”阿卷不严肃地低下头比划了一下,声音中满是笑意,“然后我算是被迫支持阿根廷队了。”

  “阿卷的眼光很好嘛,就算压上全部家当也没关系哦。”我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低头瞥见屏幕亮了起来,阿卷很快拿起手机读了半天的消息,接着一点修饰也没有地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大概能猜出是阿松的信息,我戏谑地看着不自在的阿卷,最后在他翻着白眼耳尖微红地站起来时笑嘻嘻地说了一句“要幸福哦”。



  “最近准备奥运会很累吗?”我刚把话说出口,又觉得真正让岩泉感到累的是及川一天后要来日本集训的事(他在推特的好友圈里发得到处都是)。岩泉点头,眼底下挂着两圈黑眼圈,大口喝了口咖啡,接着问了我一些以前教练的事。他这次来宫城也是向几个退休住在仙台的老教练请教排球上的问题,正好是周末时间就回宫城看了一眼,然后不容拒绝地把我叫出来吃饭(他说这段时间都不打算喝酒)。等主要事说完后我插了个话外音,问他在奥运会上碰上阿根廷队不会矛盾吗。

  “……是有矛盾的地方,我希望两队都能赢。”岩泉放下手里的咖啡,面色被翻腾来的雾气吹模糊了(我刚开始就吐槽过谁会在吃寿喜锅时喝咖啡),“但从另一角度看,支持的球队能赢的概率就增加了。”

  “不愧是岩泉,及川听到这话估计要连夜坐飞机过来了。”我夸张地描述了一下,把一盘菌菇夹进锅中,然后把熟了的牛腩和青菜捞上来。我们座位周边也全都是挂了黑眼圈穿西装的职场员工,我稍微恍惚了一下,觉得花卷此刻大概也这样坐在东京的一家店里,次啦一声拉开啤酒罐的环帽。

  “话说你和花卷的事怎么样了?上次……你们不会还是像白痴一样什么都没说吧?!”直球选手岩泉一毫不拐弯地问,顺便又叫侍者递来了一杯咖啡。我拿着筷子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后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感觉像是被催婚了。”

  “……你们俩还真是沉得住气,明明看起来就和在一起了没什么两样。”岩泉没有回答我踢回去的问题,刚才话中的停顿也没继续说下去。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这次没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该说的事都说了。”

  “……那结果呢?看你现在的样子不像是交往了,不对,你们就算交往应该也还是这样。”岩泉表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在我回复“我说我需要一点时间”后彻底变成了白眼,嘴角抽搐了两下,“说真的,把头凑过来一点。”

  亲身经历过一次岩泉怪力的头槌,我往后缩了缩,摆手说不用了。“七八年了还需要什么时间啊?到底是怎么想的?!”岩泉气愤地收回手,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说完这句话后到现在就一点联系也没有吗?”

  “平常没事时也没经常联系……”“别兜圈子了,你怎么想的?”岩泉换了一个更直白的问法。

  被问得突然,我没有立马给出回答,一时沉默如跳飘球一般偏离轨道地坠了下来。像岩泉这样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总是会给人当头一棒,有些仓促地让人直面问题所在,简单却又很管用。但话说回来,都走了这么远了,我还有什么可逃避的。

  花卷回东京后的五天,连着都是工作日。我趁着这段时间仔细想过,也认真地决定了,甚至还回了一趟家,切实地说了我以后的规划。其实察觉到自己的情感并不是难事,但是在一起不是简单相加就能得出结果的事,就像蝉一样蛰伏挣扎过,突然见了光,说到底心里某处还是缺乏勇气去坦然什么,给出一个承诺。

  “……你说了吗。”岩泉夹起一块豆腐,表情在灯光和雾气的渲染下意外地柔和了下来。

  “……什么?”我从沉思中回过神,不明所以地放下筷子,结果岩泉只是又瞥了我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也一样,抱着同样的想法。”

  我怔愣在原地,刚才胡思乱想的一大段瞬间被击得通透。岩泉的眉头皱起,最终那一头槌还是落了下来,带着怒其不争的恼意和一句几不可闻的话语——很难想象他会这么说,我想岩泉骨子里还是浪漫的人,至少比我浪漫,还真是便宜了及川——“得告诉他,说不定他也在等你。”

  无边无际的沉默破碎在言语里,我像猛然浮出水面的人长叹了一口气,瞬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一直以来,当我终于站在时间的这头,可以俯瞰来路的彷徨,愿景的全貌,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经年的缺失,也看到了这段关系背后,踌蹰往退、但依然拥有无限可能的明亮边缘。

  “……知道了。”莫名而来的宽心,我真情实意地笑了起来,“我会说的。”



  


  “花卷你这家伙,不是说就请到今天吗,怎么还不回来?!”

  “马上了,下午就到。你好歹体谅一下刚失去亲人家属的心理。”我翻了白眼(反他也看不见),从拥挤的新干线上下来,低头看了看时间,也就才十点过了两分。所以说,工作一大烦人的点就是有一个爆躁的上司(不过优点是心情不好就乱开人)。我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想在上午班前先回家收拾下东西,顺便应该灌十杯以上的咖啡——今天八成得加班。

  做完这些我一脸疲惫地打开公司大门走到办公桌前,瞬间就有一沓的工作被扔了过来,推叠不住的文件夹像鱼一样四散开来。我认命地把一个个整理好,然后轻车熟路地用自己总结出的偷懒方法编排好文字,重省了几个方案,坐在右手边的木村问我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我转过头给他看了这幅精神不振的样子,真切地回答不怎么样。

  “唔,理解,葬礼肯定很难过,不过呢——”木村刻意地托长了尾调,从原本严肃的表情变成居心叵测的答脸,“花卷你在工作上积极了很多啊,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到底怎么看出是好事的,坏事还差不多。”我无力地捶了一下键盘,小声抱怨怎么身边到处都是这种精明得不行的人。然后就在早上还发生的事严丝合缝地冒了出来,一点势头也不减地冲到神经叶中。我头痛地按了按额头努力想忘掉我当时的窘迫和紧张,但一闭眼松川的话又回响个不停,进而就会联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神态,手掌处的温度,以及烟雾中清浅的视线——愤愤地又捶了一下键盘,我止住四处发散的思想,在木村一脸迷惑的表情中哀号吊人胃口的家伙还真是讨厌。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看应该也算是好事吧。有上次醉酒给岩泉打电话的经历后我严格地在心里制定了戒酒计划,不幸的是还没成功就仗着情绪又去乱喝了一通,该说和不该说的全都被最不该听到的人听见了。早上从床上醒过来,意织到我又一次喝酒把事情搞砸后我还不如就这样原地蒸发,然后一点心理建设也没有就被松川的一席话带得晕头转向,但也确实都超出了我的预期。

  大概是四分之三的畅然和四分之一的不甘,我出乎意料地很快接受了“松川也可能和我一样”的想法,也许我在潜意况中就把这段照顾与被照顾的单向关系划上了私人标签,又或许只是潜意识地坚持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的念头。但归根结底想法终究还是一段精神体的触动,脑电波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下,没有实体感,确定关系也是要在相恋的基础上才得以互通的,我也不能用“明明我都这么喜欢你了”的理由去要求松川做些什么。

  “怎么,谈恋爱了吗?”木村此时把脸完全转了过来,好奇的目光眯成了一条线。

  我难道不想吗。我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挥挥手打发他:“想听八卦的话五个泡芙起步。”

  “那就是还在暧昧阶段。”木村抛了一个“我很懂”的眼神过来,抑扬顿挫地点头(这样子让我无端联想到及川),“结婚的话要记得请我吃喜糖哦!”

  “……你根本就没做什么事吧,结婚也想太远了。”我无语地按住太阳穴,再说,想结婚也结不了。一瞬间脑子中风了一样突然闪过这样的画面,我猛眨两下眼睛,脸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内心哀号我难道从二十六岁降回到十六岁了吗。

  “唉呀,脸红了,花卷君的心思可真的都写脸上了,这么坦率的人还真少见啊。”木村欠揍地回到座位上,一秒又切回工作的表情,“那祝你和那位女生good luck喽。”

  我撇撇嘴,把目光转回到文件上,心想要是交了好运也不会十年后才来灵验,一直走在失之友臂的道上,差一点就不会再有交点,假使真的开始了这段关系,大概也是时间依然逃不开等待的结果。


  “地铁站在前面过两个红绿灯的路口上。”

  我循着声线望过去,说话的人穿着一身咖色的外衣,正用黑色的鞋尖踩灭一只烟的烟蒂。问路的老人点头道谢走了,我寻思他什么时候对我家旁边的路这么熟了,明明也没来过几次。察觉到视线,松川向我轻微地招了招手。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周日晚上七点,我租的公寓门前,松川大老远地从宫城过来,我或多或少地还是能猜出他应该是要说什么。

  “这个点来东京明天不用工作吗?”我走到他旁边,把刚才顺手买的咖啡递给他一杯。松川笑着接了过来,说他打算早上来的,被一些事耽搁了。

  “……妈妈和一真早上来了一趟,我公寓。”松川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我没太在意地问了一句她们不是不经常来吗。“嗯,不过上次回家我和她们提了你,她们以为我们同居了。”

  “……?啊?”我猛然被呛住了,极不文雅地吐在了公寓楼前面的绿坪上,松川居然还很好心地递过来一张纸,“……不是,你竟然和家里人说了?”

  “嗯,应该告诉她们的,不然又要被安排相亲。”松川用没开玩笑的语气说,用眼神示意我咖啡快要从嘴角滴下来的事。

  “这也……先让我缓一下。”我连忙尴尬地用纸巾擦拭了一下嘴边,大脑因为接收的信息太过超出而即时当机,“……还真有你的啊,这么轻松就说了……”

  “不轻松的。”松川弯了弯嘴角,用指节在我的额头上敲了一下,“是认真考虑过的结果,只是她们也都接受了。”

  我一时愣住了,犯傻地去摸他刚敲过的位置,结结巴巴了半天才反后过来,耳朵烫得发红,连着四肢一起发热。我艰难地避开松川清浅的视线,不自在地先把他拉到公寓楼里——要是这幅样子被人看到了,又得被五楼养了十几只猫的老太太嘲笑个半年。

  “所以你竟思是……等一下,你今天是来干嘛的?”我咬了咬嘴唇,觉得还是不要把开心表现很太过明显好,咽回到嘴边的话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嘛,明天是我生日。”松川按下电梯键,转而对着我说。我没意料到他会提生日(差就真忘了,虽然家里躺着一套在事发之前就买好的书),“这个我知道,可是这两个没什么……”

  “那我是来要礼物的。”

  “……?真的是来要礼物的吗?”我表情诡异地扬起一边的眉毛,想到松川是完全不会重视生日的那种人,每年到了三月一号可能自己还会忘,对送生日礼物这件事也蛮不在意的,不过也可能是成年人的常态,我的都忘了好几回,看到手机里躺着的祝贺短信还会惊讶。“……是一套书,文学小说。”

  “……也太没有悬念了吧。”松川伴随着开门声走出电梯,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只给他要或是感谢两个选项,然后从口袋里找出公寓钥匙。门刚打开时我才反应过来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人带回了家,还是还被牵着鼻子走,该问的问题一个都没问,都怪松川那家伙。我懊悔地关上门,愤愤地瞪了一眼正打开客厅灯的当事人。

  “你的那本签名书(虽然说是送我了)我带过来了。”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方正的袋子,我想吐槽没有送了还还回来的道理的时手心处便无端地多了一件带着凉意的金属物件。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是什么,凹凸的纹痕,以及距齿的边角横卧在肌理上,我惊觉地抬头,很快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下的认真,蒙着雾淞沆瀣后的日光,清浅铺开的一滩水,也在毫不避让的目光下逐渐摸到了一个轮廓——清晰又踏实的触感像是切开的木轮中的一环,有时间,有重量。

  这么想来目光其实和想法一样,再过用力也不会有实感,但是有意义的,无意义的,炽热的,干练的,冗长的,这些也都是目光可以极力包括的东西。

  “我家的备用钥匙。可能有些晚了,不过我最想送你的是这个,作为生日礼物。”松川眯起了眼睛,满含的笑意重叠起高中时的那个人,坐在窗边时可以从楼上看到,那种心脏的颤抖感,始终。

  “还有就是,愿意和我交往吗?”

  我猛然睁大眼睛,一股莫名而来的酸涩让我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想去踢他一脚,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抱怨他怎么一脸有余裕的样子,用另一只手捂住发烫的双颊。

  “ ……没有,其实我也很紧张。”松川轻吸一口气,耳廓泛着赭色,轻轻地扳过我的四指,温存的暖意覆了上来,“……很多时候我并不是怕意识到感情这件事,而是不想让这段关系轻易地重蹈复辙,自以为考虑周到了其实不然……”

 “ ……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感受着逐渐相融的温度,下意识地将手盖在了他的手上,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很像粘人的婴幼儿,但又不想把手放下,心里像是汲长漂泊的渡轮近岸,脚下升起了踩在陆地上的暖意。“那现在就确定了吗?”我抬眼看着他,轻声问。

  “唔,也不是。”松川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下来,手移到我的头发上挨蹭了几下,“只是做出遵从本心的选择,然后也想这么相信着。”

  内心某处像被绵绵不绝的针定住了,我松开松川的手,脸和脖子溢满赫色,而前者只是抬了抬眼皮,一脸戏谑地将脸又偏了几个角度。“所以说,是答应了吧。”我一怔,到这才开始真正仔细考虑这段关系的结果。抛开相貌言语来说,恋爱的内核不就相信着可能和不可能的一切,彼此陪伴下去吗。那些经历的过往,成千上万个已逝的瞬间在此刻交汇,又鲜明地扎眼。我把钥匙放进口装中,另一只手敲了一下他的耳侧。“讲真的,你这样拉着我的手就很难拒绝啊。”

  “那就别拒绝了。”松川轻笑出声,目光跳脱地坠了下来,像黑洞般无形地切开坚硬和柔软的一切。我知道此刻该说什么最恰当,他也知道,但我还是稍微倾身,让言语糅杂进唇齿间,也融碎在呼吸里。他的下巴扎着青浅的胡茬,我恍惚地意识到二十六岁,算不上年轻的时候,也过了犯傻的年龄,然而早来当然有早来的快意,迟到也有迟到的慎重,足够忍耐度的自我溶解、重建,最终做出选择,剩大的仍旧是历久弥新的东西。

  我也想这么相信着。




8.

  还在高中所以候听过花卷讲他的那一套距离理论,就是说他以前会和比较喜欢的女生保持一段可观的距离,当我问他原因他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还被在一旁偷听的及川说是太胆小了缺乏勇气云云。现在看来,大概是花卷对自我情感的一种下意识的防御——保持的距离,在可控的范围内可以全身而退,好比安全感的缺失。

  花卷表面上是个很没所谓的人,但在柔软的内里下依然渴望着靠岸和停摆,所以在递出钥匙前我仔细想过这样做的意义,以及要承担的责任,接着也没花多长时间我将其付诸行动,究其原因还是我愿意、也想要给花卷一个家,尽管只是刚开始,但一直坚持下去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过这样做的直接后果之一是花卷在周五的晚上直接从东京跑过来窝在我公寓的沙发上看漫画。

  “谁叫你上次… …反正我也常常来,都习惯了吧。”花卷把头枕在枕头上,理真气状地说,耳尖短暂地红了一下。大概猜出了他想吐槽什么,我收起我的忍俊不襟,打趣地说我晚上可没有打地铺的打算。

 “ ……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我难道还怕你这个河童。”花卷哼哼了两声,紧张地咬到了舌头。我没忍住轻笑出声,在花卷恼羞成怒的视线里安抚他没有准备好的话我是什么都不会做的。

  花卷努努嘴,一只手搭在颈后,双颊变得和耳侧一样,吐槽我都不是高中生了,还弄这么纯情的一套。我好笑地支起胳膊端详他的这幅表情,以前也没觉得他有这么容易就脸红。接着我在他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戏谑地说,“很有经验嘛。”

  这下脸皮薄的那位连着脖子也一起红了,花卷把枕头愤愤地扔到我脸上,真心不像他口中所说的“我是二十六岁又不是十六岁”,生硬地直接转了个话题,问我周末要做什么。

  “……想去约会吗?虽然我上大学时也没怎么干过这个。”我拉走他的一只手,指尖摩挲过长茧的指腹,在大大小小的豁口稍作停留,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是什么时候落下的,思索到一半时花卷直接将我的手反扣了过来,另一只手支在膝盖上别过脸,语气带着别扭的成分:“……你交往前后的变化也太大了吧,让人太不习惯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变化,我含笑说,顺势亲了亲他的掌心处一道留痕的细纹,在他的拳头落过来之前率先松开手。意料之外的,花卷收回胳膊往这边靠了点,干巴巴地提议看电影好了,最近毕业季电影还挺多。这样就算约会了。我提醒他,挨记眼刀后笑盈盈地选了他挑出三部中的最后一部。

  是后到睡觉前也没发生什么,花卷一洗完澡就直接滑进了被子里,大喇喇地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我掀开被角坐在床侧,想到上周日亲也亲过后我说了句晚安就又从东京回来了。倒也无是说在期待什么,只是觉得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能太强求, 而且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经验的人,我能给花卷的,永远是耐心。

  可能察觉到我的视线,花卷抛过来一个“你刚刚肯定在想不正经的事”的眼神。我正要点头,又想到还是不要常常逗脸皮薄的人好,遂敛了笑意,力度不重地揉了揉他半干的发丝。“话说,粉色头发真的很少见,到底是什么基因遗传出的粉色,真的没用染发剂吗?”

  “你高一刚认识我时就问过这个问题了吧。”花卷翻了个白眼,狠狠踹了我一脚,“百分百纯天然,不用太羡慕哦,松川同学。”

  “……这种浅色头发的话还是比较适合你,毕竟皮肤比较白。”我坦言道,想起他手上的伤痕,皮肤白的人身上总是不想看到过多的淤青和红肿,而花卷偏偏没这个自知,最多粘一条创口贴。

  “……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在夸你了。”我扬起嘴角,抬手关了灯。花卷哼了一声,勉强算通过的意思。我躺进已经暖和起的被子里,一只手软绵绵地打在我胸前,花卷别扭地转过身,我轻拍他的手臂,问他怎么了,后者闻言据起嘴,而后哀怨地叹了口气,“……我说实话了啊,有些没有实感……还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感觉我很可能会搞砸,前面几次就是……”

  “我还以为你是个坚定的现实主义者,想一步就做一步,奉行一切终将解决的人。”

  “我是啊。”花卷抬了抬眼皮,“但偶尔也是个机会主义者,碰上一个机会,不明不白就会跑上去。”

  卧室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呼吸声均匀地陈列在木纹床上,我稍侧过身,伸出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花卷大概也是他形容的色厉内荏的那种人,太过独立的同时也可能导致过刚易折,显出最不愿被人揭露的慌张和无措。我把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叹了口气,轻声地说,“……别太担心了,也不要给自己施加太大的压力,虽然现在还做不到什么承诺很久的事,我也会努力去做的……那么仍然没有实感吗?”

  “不……你亲一下试试看,说不定就有了呢。”花卷收起刚才的那副表情,脸皮莫名地变厚了起来。我照做地在他脖子上吹了口气,懒洋洋地再挨到下颚线上,还没“付诸行动”就被花卷一把推开,刚才还这么无所谓的人在暗淡的亮度下能明显地看出整张脸都红了。我好笑地又把他拉回来,认真地亲了一下,口腔里满满的牙膏味。

  “晚安晚安。”花卷拍开我的脸,调整了个姿势,脸也微晒地靠着我。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收紧了手臂,怀里的人不安分地挣扎了一下,最后偃旗息鼓地将手搭在上面,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但一个晚上因为相贴的温度睡得安稳了很多。

  第二天上午我把花卷拉起来去了电影院,许久没来的结果是这里有很多食物都重新装修了,走在走廊道上会徒然地生出一种空间错位感,公共屏幕上交替显示上新电影的海报。花卷率先去买了爆米花,我到自动售票机前兑换昨天买好的票,看剧照大概是一部公路旅行片。我走到入口处等花卷过来,无意识地盯着中央屏幕看了一会儿,紧接着一副白底的海报滚过,纤细的黑色字体印着情书。

  我一愣,被花卷连拍了两下才回过神来,他循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推测说疫情后好多老片都重映了,这部也可能快了。我点点头,很难不想起自己自己在及川家第一次看到它时的场景——那么多的隐语和暗潮被埋在沉甸的白雪下,时过境迁的心动都变成了无能为力的哀叹。大概对花卷来说因为初恋这个词被定义得有些过于理想而不太在意,但我应该庆幸到头来那人还在等着自己。

  “……我和你说过吗?”影厅里零星坐了几个人,我刻意压低声音地花卷说,“应该没有,我自己迟钝地也没意识到。”

  “……等一下,你不会想说你……”

  “我怎么了?”

  “……呃,欠钱了?”花卷扬了扬眉毛,表情严肃地咳了一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想到哪里去了。”我忍俊不禁,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一下,“是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的事,只是我当时完全没考虑过朋友以外的事。”

  “……什……干嘛突然说这个!难不成松川你是那种超会钓鱼的类型?”花卷快速地别过脸,在座位下踢了我一脚,露出的半截胳膊染得通红。我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迟疑了两秒后,倾身一点一点地把他紧握的四指掰开,然后覆上我的,含笑道,“如果还没有实感,我不介意每天都说一遍。”

  闻言花卷转回头,(刻意)一脸嫌恶地说太肉麻了,手上倒是没挣开,松松地回拉了回来。到电影开场前我们才自然而然地松开,伴随着花卷那句“你这家伙,让人安心过头了”的回应。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一种浅淡的安定感从手心一路没了过来,温柔地包裹住几个月前还无处安放的情绪,倒不如说是我更像有了实感。

  我暂停发散的思维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Imax的屏幕里一辆蓝色的皮卡转了个弯,马上就熄火了,主人公开始说台词。和我的预期一样,这是一部很典型的旅行爱情片。片尾男女主在“眉毛要结冰碴”冬日回到了加州环线的一号公路,在永远不降温的阳光下化解矛盾地走到了一起。我不常看感情片,选了这部也有其他两部看起来还没这个好的影响(花卷抱怨完全找不到能看的),但是中途另一件事冒了出来,让我重新回忆了一下至始至终看过的旅行电影——大部分可以说是乏善可陈的剧情,却每次都能赚足观众的眼泪和感动。

  想来人毕竟是感性动物,能做到共情富有同理心并不出奇,但究其原因应当还是或多或少都会有人如此渴望、但不曾实现过这样的人生,一头扎进理想主义的现实只有在看影片会是被定义了务虚的人身上。

  花卷或许也是,从冒着油烟味的酒气的空气上空,坦然长期被现实遮盖住的理想,又裹挟着举目可及的尽数回到现实中,只能是当作不在意,却很难找准一个明确的方向。

  “……你毕业时提的旅行计划怎么样了?”我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而花卷给出的反应和上次差不多:“没有,完全没时间想这回事,而且前提是你有钱和休假吧……这都好几年了,你怎么还记得?”

  “也就四年吧。难道你已经开始提前记忆衰退了吗。”我煞有介事地说,冷不防地被花卷踢了一脚,我正要开口时片尾的彩蛋放了出来,是一段海洋上空的航拍,女主角立在窗边后转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全片结束(竟然还有续集也挺让人惊讶的),照明灯亮了起来,我打了个哈欠,言简意赅地评价还不错,花卷差异地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眉毛一高一低地说他觉得不怎么样。

  “我是说一号公路沿线。”我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票根(上面还带有电影的海报),吹走上面的落灰后把它收进了口袋。

  “这种电影当然会……不是,你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吗?”花卷哀怨地连叹了几口气,“像我这样混吃等死的社畜哪有精力去旅游,最重要的还是没什么钱。”

  “……游日本一圈的费用不算太高,现在攒也来得及。”我和花卷一同站起身往外走,暖黄色调的灯光过渡自然,一如当时落在白色酒瓶上的反射光。说到底内心深处的一部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坚持地想让他去完成未遂的毕业愿望,另外一部分却不确定实现了后又能怎么样。

  对大多数人而言,生活不是什么冒险,而是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年深月久地挣扎在世俗的琐碎中,偶尔也能清楚地明白,成长最好的方式,或许是适当的妥协和永不放弃的热忱。排球是,对花卷来说那份聊胜于无的自我也是。在东京这样的城市中,只有极少数人能把自己鲜明地镂空出来,延展着自我的个性。花卷那天开口提到了濑见,可能连本人都没意识到带上了羡慕又无奈的语气,他可能也希望能在岁月经年里不被磨平成一个跳不出的圆。

  往日矻矻孜孜地跟在排球后面走的记忆打着旋拍在岸底上,那段时光无疑让紧张的高中三年焕发出火焰一样的光芒和热度,有感地铺在纹理上,却也映得现实有所不堪。但不是就没办法改变了,没有这个道理,这世界上有很多条道路能重拾过去,区别只在于为了什么。

  “……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去休息一次不代表松懈,整顿思路,然后再来过,”我趁着人流轻拉过花卷的手,在走到日光下松开的前一秒,我轻松地笑了出来,笑声中混杂着毫无道理的确信,“算是为了你自己。”

  阳光被搅碎,落在道路上,花卷微微仰头,,眼底明明灭灭的食物被短暂照亮。他踢了踢我的脚踝,迟疑一瞬后嘴角扬到了一个明确、悦意的角度,反问我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是你想要的。”不是一次次的离职、错开,而是往回走,扎根在地上。

  不确信地、茫然地被生活牵着鼻子随波逐流是没意义的。意识到这点,我开口补上后半句话:“然后等你重新找到一个方向后,不是为了其他人、任何事,为了你自己回来。”




9.

  “祝贺两位新人。”我懒洋洋地捧读,在视频那头啪啪鼓掌。及川把镜头从忙着看赛后回顾懒得搭理他的岩泉身上转回到自己那张藏不住笑的脸上,有意无意的地炫耀扎眼的银戒,瞬间拉长脸说,“没办婚礼真是太可惜了,而且比赛完后竟然一点度蜜月的时间也没有,这是符合常理的安排吗?!”

  这是及川通话计时后第五次抱怨这件事,我很使劲地翻了个白眼。不过这次他也算是实现了从国中以来的理想,以3:2的比分打败了日本队,可惜最后和冠军失之交臂,但也足够他在岩泉面前扬眉吐气好一阵子了。

  “欸,阿卷,你们现在是在大阪吗?”及川一脸羡慕的眼神,“游日本一圈,没想到阿松这么浪漫,呜呜,及川先生真是太可怜了。”

  我轻笑,河道的水光在昏暗的公车顶板上摇摆不定,在那尽头有一道坚硬明亮的石砾路,发出如呼吸一般的炫目光芒。车上没多少人,松川在五分钟前靠在座椅里面睡着了。我尽量把及川嚷嚷的声音降到最低,回复他明天也就回仙台了。

  “总之超羡慕的啊!”及川拉垮着一张脸,被岩泉叫了一声后转头说了什么,急急忙忙地又转回来说下次再打。我让他最好把注意力集中在新婚燕尔上,颇有暗示意味地警告他别再打过来发(秀)劳(恩)骚(爱),结果听到一声兴致冲冲的那当然后我无语地结束了通话。

  公车正在往宾馆行驶,松川睡眼惺忪地坐直身体,说他刚才好像听到了及川的声音。我扬扬手机抱怨及川那家伙在一刻不停地秀恩爱,岩泉竟然还不管管他。

  “……毕竟也快二十年了,岩泉二十年都没看腻对方还真是有耐心。”松川拿手机翻了翻推特(及川简直是在刷屏),低声笑着说,“我记得及川说他小学时就打算这么做了,应该也能算是有耐心。”

  “也就岩泉受得了及川这家伙了。”我耸耸肩,很无奈地说。松川附和地点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即将消失的河道上,红色的警示灯在介于普蓝和墨色的色调中眨眼闪烁。

  “觉得怎么样,明天可就回去了。”他转回目光,半边脸庞被照得透亮。

  我撇撇嘴,猜到松川会问这个——从奥运会的后两天开始,为期八天的即时旅行,刻意避开了人流多的地方。刚开始决定要去的时候我完全没有任何规划,索性就不打算想了,掷骰子一样地在地图上找斑块,松川竟然也什么都没说的和我一起来了。上一次驱车出去的记忆还停留在八岁,全家人去神奈川看海浪,一路上不断有星星和原野驶过,我躺在会发出嘎吱声的汽车后座,没由来地睡得很安稳。回忆起来,大概不是因为出行的新鲜感,更不用说舒适度为零的搁人座位,而是一种无形的观念,在这么多年后也紧抓着我不放。内心深处我毫不掩饰自己是胆小鬼的事实,所以对松川提出我真情实意地需要一个机会逃离现有的世俗重新抓住某种东西并不感到太意外,起初我也以为那是某种理想主义的自我和激情,在熟悉地抛出排球的每一刻,感官总是能心无旁骛地感受到这些,然而这只是一部分。

  我记得自己去年在酒会上语焉不详地说了什么,“该往哪走”这个问题时不时会冒上来,但又被我无所谓地压了回去。而如今突然走向这道坎,面前的每条路都由无数脉络构成,引向某处中心。所有的言语、回忆、思绪都汇集在那里,攥着细微的熟悉感,一点点地在时间中划痕。为了自己而回去,松川的声音清晰透亮地像是一枚圈在指尖的银戒。令我真正感到意外的是那个明显的答案——一直徘徊在这片区域的明亮边缘,而我却没有把它说出来。

  或许我在潜意识中赋予了那个夜晚一个概念,永远能回去的地方,总是给予安全感的地方,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但或许有时候,家的释义不是一处住所,而是某个特定的人、意象、记忆、任何事。

  这算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发现,而我只是一直忽略了它,像是太阳以某种角度打在雨滴上,焕发出一条明亮的光带,只有我走到这片区域时才能捕捉到它。但我总是乐得自在地躲在舒适区,而松川就这样走进来,扎根,抛锚,落岸。

  带我回到家。

  “你觉得怎么样?”我扬起一边的眉毛,把问题推了回去。松川闻言笑了起来,轻轻地颔首,在我额头上敲了一下,“我和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我努努嘴,慢慢地伸出手,有一瞬间几乎能感受到浪潮拍打在指尖,小麦酒流淌过皮肤,另一只手穿梭过掌心,而下一秒他回握了回来,轻轻搭在一起的温度给周围的一切带上深度感和坚实感,有呼吸,有力度,有回忆。

  随即我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微笑,说这是我经历的最好的一次旅行了。松川诧异地微眯眼睛,我猜他可能会说第一次听你说这么真诚的话太让人不习惯了,但他只是笑着回应了我,将手收紧了些。公车一路向前行驶,在某处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层层灰暗让我耐不住困意斜靠在松川的肩膀上睡着了,耳边仍然停留着浪潮拍打的声音。

  晚些时候,我坐在宾馆的床上收拾没多少的行李和随性买的纪念品,松川在一旁笑我买的纪念品一点纪念意义也没有。我反说他竟然还带了一本书出来,真是有够文艺的。最后两个人笑骂着躺在床上,松川从空着的另一张床拉了条被子过来。空调的凉气很足,我来回翻了了几次身,他让我安稳睡觉明天还要起大早坐车,伸手将我拉进怀里。我于是安然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在漆黑一片的梦里,似乎有一道道驶向无数个方向的灰色公路,指示灯交替闪烁,日本的海岸线狭长又破碎,人在空间时间永恒中走过的道路。一会儿又到了明晃晃的体育馆中,松川拦住来自对面的斜线球,而后我开始助跑,跳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明亮光芒中。

  我任自己越过潜意识的暗流,为海马体中的回忆重新装帧,想着在明天、后天,我会去上班,然后回家,重复千百遍做过的事。松川会在切菜根的时候和我闲聊当天碰上的或大或小的事。晚餐是味增汤、烩菜和米饭。他洗完澡后会窝在沙发里和我一起看吐槽过很多遍的电视。最后,入睡,又是新的一天,像是一个无限循环。

  然而,无论如何,某种如岩石般坚不可摧的正确性指引着我——直走三个街区,拐弯,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向前踏两步,我到家了。




-fin-






  

终于肝完封面TT

(虽然这种电视构图很常见

第二张是线稿,回学校之前应该上不完色😢

一个平平无奇的调印

打算出一个松花(会包含一些及岩)的本(大概没什么人所以本来只是脑h一下,但亲友@也川YECHUAN 又写g文又画了g图的(流泪.jpg)就打算认真做一下,算是在高三前留个纪念

虽然我写的文很烂但她写的很好🥺

大概设想是我lof上的三篇(对不起实在没打完(跪地

一篇没公开的

一篇g文

总字数10w+

明信片除了这四张大概还有两张(没画完,😿)和一张g图

封面是我自己画的,精装,粉色封面,可能会做uv

如果哪位姐妹打算买的话(大概普通本子价格)请私信我,可能不会及时看到看到了一定会回的🥺💗💗

  最后感谢大家💓💖

文章索引👇

罗曼蒂克生长 

为可能的一切 

落岸一 、 

落岸(二)

  

上篇  落岸一 

在人的一生中,有些细微之事,本身毫无意义可言,却具有极大的重要性,事过境迁之后,回顾其因果关系,却发现其影响之大,殊可惊人。--林语堂





  吃完午饭后就算花卷再怎么不乐意,他还是要动身回东京去物色新工作,要不然下个月的房租交不交得起就很难说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先把他的西装送去了干洗店,现在应该也烘干了,花卷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说下次来再还你(我有几件衣服已经找不到了,偶尔能翻出他的,有时也分不太清)。我无奈地摆手说希望下次看到他回宫城时不是一个人在喝闷酒。

  “哦,等一下,忘记和你提了,”花卷愉快地回答要体验人生百态嘛,划了两下手机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我说,“上个星期我碰上濑见了,就是…呃…对了,白鸟泽的二传。”

  “…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还记得他的发球很厉害,,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印象了。花卷转着吸管戳瓶底的食料,口齿不清地回复:“是在吃饭时看到的,他居然有自己的乐队了,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白鸟泽出来的大部分都会去干正经得不行的工作(不过他白天也确实有在干公务员的事)。”

  ““…我之前也觉得你会去干这种很自由的工作,但你唱歌太难听了。”前面过两个道再拐个弯就是车站了,我想了想接下来的时间能干什么,大概也就是看书看电视之类的,挨了一记花卷的眼刀后我笑着问他工作主要在做什么。

  “带客户,改方案,大部分还是文书工作,刚入职的时候每天都在跑腿。”花卷懒洋洋地回答我,把空瓶扔入垃圾桶中。我点点头,又听见他说“殡仪馆怎么样,不会发生什么灵异事件吗”。

  “…没有这回事。”我扶着额头回答,好笑地想起刚找到工作没多久正赶上岩泉生日,三个人都跑回宫城其中两个喝得乱七八糟,花卷还说要去殡仪馆冒险。我假意吓他,胡乱地编了一个鬼故事,气定神闲地说出口,结果是及川像软骨动物一般趴在岩泉身上,花卷想去的性质更高昂了。

  我扯了扯嘴角,把话题拉了回来,坦诚地说没有钥匙,进不去。顿时咋舌声一片。其实上学时完全没有想过这方面的工作,大学选的是生物系,手下的事物从解刨的青蛙变成化灰的尸体,任谁都有些不适。不过比起路过的死者,见过更多的还是满面悲戚的亲属,偶然就会听上一两句“人生百态”的故事。

  很唏嘘,也很遗憾,见识过太多死亡的不下两种,医生、和我们这群人——永远穿着黑色的悼服,安排诸多事宜,不喜不悲地迎接、装扮、送别过生死——被花卷调侃为淡定老成得像是出过家的和尚。

  “…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趁着没涨价。”我又补了一句,被他嚷嚷他离去世还差得远呢。及川醉得不省人事,把头枕在岩泉肩上。清酒又轮了几盘,烤肉架上只剩下焦边的油纸,蛋糕上的奶油到处都有。花卷咂咂嘴,指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日历,开始说他要捉紧时间在日本玩一圈,“入职后可就真没这个机会了。”

  及川呼呼得睡着,岩泉起身去了卫生间,所以我初步判断他还对着我说的,但也可能只是喝多了。啤酒是我买的,除了聚会常喝的几种,我还带了他之前说过比较喜欢喝的一种度数低的甜酒,没想到两瓶没到就倒下去了。我揉了揉花卷的脑袋,让他具体说说想去哪。

  “…先在东京外的一圈…大阪,涩谷,南一点的话去冲绳…但是,首先得有钱啊。”花卷歪过头,艰难地拿出手比划了一下,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

  “…为什么想去旅行?”难得懒得快散架的花卷的毕业愿望不是在被窝里躺尸三天,我喝了口水悠悠得问。

  花卷抬起又低下头,嘴里嘟囔了几句话,最后一本正经地他也不知道,就是想去了,顺便谈一场恋爱。后来这话题就不了了之了,显然当事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我就像催债人一样莫名其妙地记着。几年后再回想起来,似乎是纸黄的暖灯投下一道弧,四个人毫无形象地乱坐在一块,花卷把泛红的脸圈在手臂里浅眠,看得太清晰,这样的景象让我恍惚地觉得自己窥见了他漫不经心的沉默后明明灭灭的事物。


  “…想过接着找什么工作吗?”马上就到车站了,天突然阴下来开始落雨,连着雪一起。“当然还是这方面之类的,干了快三四年了还能找什么啊。”花卷自暴自弃地遮住西装,四处张望要找一家能卖伞的店,埋怨地叫嚷。

  “…都已经够倒霉了,”花卷用另一只手遮住头,加快了脚步,表情凶恶地盯着前面,感慨道,“当下中年人的社畜生活,撑过一天再熬过另一天,这究竟算什么样的人生啊。”

  我告诉他还是直接跑吧,反正离车站也不远了。说出这句话时我无端地联想起当初叫嚣着青春的一行人,沉思了片刻后给出了不是问句后的回答:“大概就是,很多人的人生。”

  接到花卷略显复杂的目光,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赶紧去车站,回到家时记得吹头发,有地暖也不要光脚踩在地上,花卷又投来一个略显复杂的眼神,问我是不是他妈妈。

  “显然不是。”我扬起嘴角,挥手和他再见,认真地说喝酒要适度。腰侧挨了一道肘击,花卷比了一个并没有什么气势的手势,匆忙地抱着刚付了干洗费用的西装跑走。撑起的伞像连结在一起的迁鸟,重重叠叠的,很快就没再看见他了。我环视了一圈,走近最近的一家商店避雨。

  

  电话响了两下,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接了起来,脑子里还在为没磨合好的新招式头痛。把伞放在置物架上后我快步到练习室看那几个饭都不想吃拼命练习的人怎么样了,电话那头飘出了懒洋洋又急促的声线。

  “…欸,岩泉,我昨天没说什么话吧?我看了一下通话记录,竟然有三十分钟(我到底说了什么能说三十分钟),没说奇怪的话吧?!”

  花卷的鼻音有些重,能猜到他早上没打过来的原因是赖在松川家里。我皱了皱眉,先嘱咐了一通酒量不好的话就不要乱喝酒,然后复述了一遍他昨晚说的话,大概就是又丢了工作,想念高中生活了,好想去吃泡芙云云。花卷在另一头长舒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幸好没吃奇怪的话。他那边声音很嘈杂,应该是在人多的地方。我顿了顿,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坐在休息椅上的宫侑可能又在和他的胞弟吵架,旁边还有起哄的人,声音大得差点让我没听清花卷说了什么。

  “……你昨晚还提到了松川。”我出声提醒,意料之中听到一阵哀号声,“…三分之二的内容吧。说实话,我以为你们高中时就在一起了,既然没有的话,也过去这么多年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事。”花卷很快否认,又沉默下来。他就是太坦诚,一喝醉了什么都往外兜。昨天接到电话时我在晚班列车上,花卷打着舌头先说了自己在宫城,丢了他的第四任工作,然后没多久话题就到了色彩身上。“松川那家伙得有三十岁了吧”“东京的房价好贵,要不我下次直接搬去松川那好了,宫城的工作也好找。”“松川那个河童,竟然换发型了。”要我说,他们俩到现在都没在一起真是见鬼了。

  “…唉,就是,我上个星期回家了一趟,被我妈拉去相亲了(我明明才二十五岁),结果…不太愉快。”

  我安静地听着,无视那边已经站起来的架势,影山走过来问了一些事情,我打了个手势说等一下。“所以就这样,没什么事,哦对了,你和及川怎么样了?”

  “不要转移话题。所以说,这么多年还没放下吗?”我叹了口气,四个人中花卷和松川都不迟顿对人情世故也摸得很透,高中毕业后才得知也并没有在一起让我和及川都吃了一惊。但或许就是看得太清了,反倒谨慎起来,最后谁也没有踏出那一步。

  “…说得太直白了,”花卷吸了吸鼻子,语调降了下来,“也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只能说大家都在往前看吧。我曾经想过这些,但我觉得现在这种关系也挺好的。所以真的没必要把这些告诉他,对松川来说可能也是这样。”

  面对花卷通透又明白的话语,我有些说不出话,换做及川是这样的态度,我肯定早就跑过去揍他一拳了。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能直白说出来的话就不必藏着掖着,说不清只会造成误会,徒生很多麻烦,但他们好像又完全不在乎这点。

  “如果不是在意的人也不会特别照顾吧。”我挤出一句话,想到因为不在一片地区会来晚一些的松川几乎每次都不忘买花卷喜欢喝的那种甜酒,还有从居酒屋出来后捞着花卷叫一辆车把他送回家去,偶尔去花卷公寓时能看到显然不是他的东西(护手霜、阿司匹林、创口贴,他在打球时擦破皮了也不用)。

  但其实最让我确信的还是一些不起眼的细节。高三集训回来的路上,大家都没什么精神,及川这家伙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盒卡片,招呼着一二年级一起玩。来回玩了好几局、金田一输得最惨,脑门上贴了很多张纸条。我额头上的是及川写的,他得意地笑了好久,明明自己也被贴了三张。松川一次也没输,贴了五张的花卷指控他一定是作弊了。到第五盘时终于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各自又摊回到座位上玩手机。

  我和及川坐在倒数第二排,花卷和松川是最后一排。离学校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时我想起及川还有东西一起放在了花卷的包里,正转头打算要时瞥见松川正把花卷手上的东西拿开,扶正他睡得歪七扭八的脖子,又把他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这样一个细小的举动我当时觉得并没有什么,想等花卷醒了再说。十分钟后及川嚷嚷着他也要这么做,重重地靠在我肩上。我一巴掌掴在他后脑勺上拍开他,转头看了一眼,能看见花卷的脑袋很安定地枕在松川肩头,而后者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做了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愣了一下,虽然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好,可是朋友之间会有这么亲密吗。那时候又想起了及川这家伙,觉得我和他大概在别人眼里也是这样,但我又不认为有什么不对。直到大学的一场酒会后,松川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依然轻扶花卷的脑袋靠在肩头,把他手里的手机和钥匙揣进他的外套口袋里,我才重新开始考虑他们俩这种要说又不说的关系。

  我想过,至少在那一瞬间,他们都向对方伸出了手,言语和情感被空气胶住了,彼此都是被需要的。于是我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不知为什么手又收了回去,兀自走了那么久,却并没走多远。

  所以我总结道:“你们两个都是白痴。”

  “…可恶,竟然被三年都没有意识到及川就差写在脸上的心思的小岩嘲讽了。”花卷哼了一声,我脸色微赧地当他别学及川说话,还是能看见人的话,我大概会在他们两人头上一人敲一下。

  “…你知道人类最大的武器是什么吗(非客观上)?”电话那头突然转了一个话题,嘈杂声依旧。

  我想了想,把不要转移话题这句话咽了回去,剔过一些名词,但我本身对华丽的词藻并不感冒,脱口而出的答案比我想象的要长些:“我个人认为,是豁出去的决心。”

  “…哇哦,想不到岩泉也有这么文艺的一面啊。”沉默了一会儿,花卷继续说,“我觉得吧,是短视,这点很重要。”

  



4.

  回到家后我把湿了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去厨房泡咖啡时不小心撞倒了书架上的一本书,拿起来翻了几页,发现扉页上写着“伊坂幸太郎的文字有趣”。不是我的字迹,也不是花卷岩泉及川的。想了想,最后我得出结论,这本书应该是水原的。

  和水原是大二时开始交往的,毕业后来过我的公寓几次。她有时候很文艺,喜好读文学名著,后来也很顺利地去做了文字编辑。对于有女友这件事我只是很简单地和他们三人提了,也没有到同居的程度。她的工作很忙,隔三差五就要加班,起先还聊得来的话题逐渐被空白所代替,在她最后一次来这间公寓时,我开了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没什么思绪地说:“我到现在才发现,我们之间结束了。”

  她抛开以往维持的淑女形象,也开了一罐喝了一大口,上半身仰卧在扶手椅上,接过了话头:“…我可能比你发现的要早一些。”

  “松川你啊,应该需要的是和你更相契的人吧,就是那种你心里想什么她下一秒就知道的。”水原转过头朝我比划了一下,“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有没放下的人?”

  她突然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咋舌,问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女人的第六感,懂吧。而且有时候约会你还会走神。”她摊开手,努努嘴,“我倒不是很介意,但你应该会介意吧。”

  “…没有。”过了一会儿后我才捂着发痛的额头回答,不知道自己在否认哪个问题,然后我用短短一秒钟回忆了一下人事,试图揪出个一星半点来,但只不过又是花卷偷着把楼上不顾法律养了十几只猫的住户的猫偷抱了回来,留下来借宿时睡得东倒西歪还会被台灯线绊倒,常常会丢三落四,但又在某些方面记忆里极好,因为泡芙而感激落泪…我张了张嘴,无力地垂下头沉默去——这样就算作是放不下的人吗。

  “是你那个朋友吗,还是中学的初恋,再不济就是大学?”她撑起下巴,有些一针见血地问。

  “…如果真要说的话,”我把喝完的空瓶扔进垃圾桶里,盯着堆砌了物品的桌面,更像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习惯了照顾某个人,他也乐于被照顾,只是我觉得这应当不是爱情。”默契,关系最好的朋友,甚至有点像是家人的存在,或者说,比感情更甚,基于理智的部分。总之,我没有分的太清。

  “那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激情,浪漫,信任?”她眨眨眼,表情古怪地看着我。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抽出一根烟(她做了一个不介意的手势)点燃:“这些东西包括在里面,但不尽然。爱情可能是想要触碰却收回的手,文艺点的说法——毕竟谁也熬不过时间的相看两厌,要不然离婚率也不会居高不下。”

 “啧啧啧啧,悲观主义者。”水原撇嘴摇头,一副对我完全没救的样子。“松川你原来是个胆小鬼吗。听过‘我们唯一撤退的时候,就是瞄准的时候’这句话吗,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当什么都看透时,反倒谨慎地退了一步。”

  我苦笑,语调转了个弯,自己也不是很确信,“或许吧。”可小心谨慎哪有一腔孤勇来得痛快。

  “…推荐你去看一本书,《霍乱时期的爱情》,可能你看完就回对失去初恋深有体会了。”

  “…呃,我看过类似的电影,《情书》,算吗?”

  “啊,老电影了。既然你看过,也明白有些人错过就是真的错过了吧。算了,总之祝你好运。”

  

  我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地打开电脑,屏幕里正显示着一个读书界面的阅读网站。反正没事做,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读完了那本书,眼睛有些发酸,恍惚间想起昨天的事来。

  死者是一名放在人群中也不起眼的四十岁男人,因为醉酒驾驶撞死了两个孩子,自己也因为抢救不及时死亡,打点诸多后续事项的只有他的妻子。同事见识的死亡很多,但不免也在背后讨论到这样的人确实不够给两个孩子赎罪。我清楚大家用这种想法看他就未免会加快速度早早结束这一单,但看见大厅前脸色苍白得连浓妆也盖不住,手里紧紧攥着钱包的女人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

  总之,我们开始说上了话。我把最基本的事项和费用告诉她,她点头,拿出手机来回忙活了一下,后来就开始了自言自语,或许是对着我说的,但我觉得她说出这些是想要心里好受些。

  “…我知道他犯了很大的错,我们也有孩子,换作是我肯定忍不下去…但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她停顿了一下,“…他在法律上还是我的丈夫……我必须原谅他…”

  “…您不必把自己推到这个位置。”我叹了口气,觉得很多人就是被“我本该如此”“我应当如此”压垮了。

  “…不是的。我原谅他才能继续过下去,只能这样。我曾经很爱他,现在依然爱着的,但我同时又恨他,在发生这些事后。”

  我合上嘴忍不住想出去抽根烟,因为这种对话在某种程度上很复杂,说错了一句话就可能会使刚失去家人的亲属情绪动荡。不过,向来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人依然爱着背负两条命的人吗。

  “…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甚至辞了工作去照顾孩子,”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眼神飘忽地落在白花花的墙壁上,轻声道。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想多说说话的。“…或许在别人眼里他死有余辜,但感情是有理智所根本不能理解的理由的,所以我没法很客观地评价这件事。”

  我断断续续地听她讲完了短暂的二十年,同事过来传话说孩子的家属也打算把葬礼事宜托给我们公司。大脑瞬间地有些偏头痛,我匆促地告慰她把一切都交付给时间和生活好了,都会过去的,转头又开始忙了起来,到下班时已经是八点了。现在想来,有些坎就是连时间也过不去。

  感情这事还真是可怕,花卷可能会这么感慨。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花卷发来一条他回家了但水管爆了的倒霉信息,我回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回去,无意间想到他第一次失恋伴随的应当也是这样一个失去的故事。

  当时巧舌如簧的言语没有带来任何好处,反倒惹怒了这位初恋女友,但对我和岩泉来说都没有什么损失,因为花卷那天破天荒地唱歌了。我们聚在一起给他提馊主意,但他真的看起来要去做时,我又凭着本来就占优势的体格把人他按回到座位上,内心说到底还是不希望这段不合适的恋情继续发展下去,最后把人安全地送回了大学宿舍。

  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不予理会就滋生开来的不痛快,但是我其实也没什么立场把话头拉直了,花卷做出选择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朋友,最多加上关系还不错的定语。我看了一眼书架上的被及川塞进手里的合影相片,那么多的回忆和人事堆砌而过,就像俶而远逝的浅雾,落下深浅不一的痕迹,也马上就消散了。


  但没想到两个月后又见到了花卷。我思考了一下我们平时三四个月才见一次的频率,认为他在晚上九点这个时间点出现的场景有些不妙。

  “你知道备用钥匙在哪的。”我打了个哈欠,指指门前的消防栓,意思是他下次来可以直接开门进来。

  “如果正好碰上你有事怎么办?”花卷眨眨眼,不怀好意地说。我抬了抬眼皮,伸出手相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一下,但瞥见他眼底一带青浅的黑眼圈后还是减了力度地在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会有这种情况的,进来吧,吃过晚饭了吗?”

  花卷一进门就像一只巨大的软骨虫趴在餐桌上,叫着好饿。我边翻白眼边从冰箱中拿出了鸡蛋和葱,无奈地下了一碗汤面给他。花卷笑眯眯地道谢,冷不防地冒出一句:“松川你真的很会照顾人啊。”

  “…也没有吧。只是习惯了,父母很忙的时候我还得照顾妹妹来着。”我坐在他对面,用手撑着下巴,没注意到花卷的表情细微地变了变。等他吃完后,我敲着桌面问他为什么又回宫城了。

  “葬礼。”他简洁地说,“我奶奶的,说起来后续事项好像都交给了你们公司。”我吃惊地偏过头意识到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听到花卷提起家里的事。

  不过怎么说,宫城毕竟还是小地方,待得久了难免在工作的地方碰上认识的人。“…抱歉,那你…”

  “我没事。奶奶其实早就想走了,她还觉得反而是癌症拖累了她,爱爱受苦了三年。”花卷还算自觉地去厨房刷了碗,背对着我说。我点头,听他的语气觉得应该是真的没什么大事,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套衣服,让他赶紧去洗澡。花卷嘟囔了一声,转头钻进了浴室。

  我觉得这一幕应当似曾相识,好笑又无奈地想起花卷刚进门时好像还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果不其然,里面是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在东京的工作不想要了吗,我腹诽了一句,,接着把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窗外有机车声响得厉害。

  “我请了假回来的,顺便提一句,新工作的待遇不怎么行,所以假比较长。”花卷洗完后直接滚到了床上,长手长脚一伸,硬生生把我挤到了床沿。

  “我说你,好歹是一米八四的人(现在可能有1.86m了,因为我毕业后也长了两厘米),睡觉安分点。”

  “知道了知道了,明明睡得很安分。”花卷哼哼两声,把头埋在枕头里,柔软的短发像是蓬松的茸布。我抬手摸了摸,被他侧过头避开了,然后他神秘兮兮地叫我凑过来一点。

  “哇哦,卷发摸起来果然很有手感。”我无奈地抬眼皮,往花卷笑得弯起的眉眼旁弹了一下,刚从他手下挪回头时又听见了他前言不搭后语地问:“话说松川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

  “……”我迟疑吞了口口水,往他头上拍了一下,“…大一的时候吧,问这个做什么?”

  “嘛,就,看起来很擅长,还以为高中时就很有经验了。”花卷把头枕在脑后,轻浮地吹了声口哨,“你刚才这么说会让人误以为你没什么性生活。”

  “…又不是谁都会来公寓,”我翻身关了灯,把他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止住他的话头,“开黄腔就到此为止,赶紧睡,也不看看自己眼皮底下的黑眼圈有多深。”

  花卷安分了一会儿,规规矩矩地仰躺着。我合上眼皮,睡衣还没上来时窗外的机车声突然不响了,安静地像有一班末班公车轧过,彼时有说话声断断续续。

  “你前女友…对了,是水原彩吧…都三年前的事了吧,怎么没听你说过有在谈恋爱。”花卷突然问,我思考了一会儿后没回答,摸黑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不也是。”

  “恋爱这事我可不强求。有缘分的就这样,没缘分的也就这样。”花卷捶捶枕头,把话说的模模糊糊。

  “具体说说什么叫‘就这样’?”

  “大概就是最后也没什么结果……两任女友就是例子。”花卷对上我的视线,黑暗里看不真切,但也就一秒,他反倒过来催促我赶紧睡。

  我轻呼一口气。把握机会这样的话我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我自己未必能做到,但也并非每个人经历的都是欲扬先抑的成长,有人一路引吭高歌,就有人总是捉襟见肘,感情也向来如此。“或许是时间不对,不适合的人,总之别太介意。你也没到三十岁,还有机会的。”干巴巴没什么分量的安慰,我拍拍他的肩重新阖上了眼。

  “…是吗,真的有机会吗。”花卷的尾音带上了重重的鼻腔,听起来像是经历了重感冒。我一愣,把被子往他那边挪了些。虽然二月份是要回春了,但换季最容易触发流感。他上一次生病还喝了五百毫升的酒精,被我从公寓里捞出来才知道去挂盐水。叹了口气,我微侧过身,指尖划过枕套,最后落在他额头上:“说说吧,葬礼的事。”

  “…干嘛突然这么问?”花卷撇撇嘴,不情不愿得地转过身来。

  “…因为你其实比表面上更加相信自己笃定的事。”我在柔软的发丝里不太用力地揉了两下,“…不过这些年来,好像不是这样。”上一次酒会上初现兆和那句不约而至的“我也想停下来了”,还有现在。

  花卷垂下眼皮,停顿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似乎也不想提及。接着他就开口了,“说真的,简直糟透了,尸体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后才发现的,谁也没见着她最后一面。我收到信息后马上赶回来也什么都没赶上,两家人还在吵闹,听都没听医生的话。不过我之前说的那句话没骗你。”

  我在他的额头上轻弹了下,有麻痒的触觉蜷缩在指尖,然后我听见自己说,意识不到还带上了一种中年人的语调:“所以说,还是有机会的,同时还有选择,很公平。”

  “是太不公平了。”花卷这时气愤了起来,“选择往往都不在自己手里。”

  “…也确实。”我笑着安慰他,驳回自己的前一句话,手收回来放进被窝中,“…但应该试试的,无论怎么说。”

  或许,说不定呢,在闯过这么多扇门后,偏偏撞上了那个机会,像奇迹一样。出于某种我也理不清的情绪,我没说出这后半句话。




5.

  在床上躺尸了一会儿,听着松川起身,穿好衣服,刷牙洗漱关门,我把头埋在枕头里。使劲捶了两下,脑子里都是昨晚他说的话。哪里来的机会啊,根本就没有嘛。我垂头丧气地展现愤懑情绪,恼怒到一半,我想了想,开始细数从高中到现在到底受了松川多少照顾。

  “……算了,懒得数了,反正都是我占便宜。”我翻了个白眼,从床头柜上捞来自己的手机,才刚划开屏幕松川那句“习惯了”就轻飘飘地砸了过来。所以说我干嘛非要自讨苦吃地跑这来啊!

  放松心态,别想太多,心平气和,心平气和。我伸着腰从床上下来,看见窗台上的绿植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有样子多了。我往它那边凑了凑,打开百叶窗窗叶,有和煦的日光落在眼皮上,冬末的暖意让我全身激灵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在那站了会,回想起上一届同事出差前临时让我照顾的猎犬——全身都是黑色的,毛绒宽厚的耳朵软塌塌地垂在两侧,有些像松川。我还特意发照片和他说养到了一只你的本体啊,他用疑问句煞有介事地回复:“我的本体眼睛不应该再小一点吗?”

  停,止住,想太多会耗费脑神经。我郁闷地趴在窗台上,抱怨地瞟了一眼绿植。既然“想要停下来”这句话我都已经说出口了,就应当给自己划一条界线的,也应该把话说清楚,这样不痛快又什么都不说只是挖坑在给自己跳。

  “…说什么短视,只是对未来也没有信心吧。”岩泉当初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硬邦邦,我怀疑要是面对他他会狠敲我两下。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把话说清楚,要是见了面我肯定一头槌上去。”

  “…我们都沦落到及川的待遇了吗。”我当时坐在地铁是上,四周闹哄哄,霓虹灯广告闪了又闪。“话说岩泉,你当初在及川出国时也没有担心过吗?”

  “…当然担心过。但是决心和行动力,你们两个之间就差这点。”来自直球选手岩泉一的发言。我长叹一口气,没把“你难道没有考虑过不是心意相通的可能性”说出口,突然间开始有些羡慕起那对幼驯染的关系来。像他们这样,其实不需要成长也可以很清楚地表达,同样的兴趣,陪伴的一生,彼此相信也彼此前进,用坚持撑起勇气,在未来划上一道圆满的弧形,然后稳当当地落在指肚。但事实上没多少人能走在这样乌托邦的相交线上。

  “…决定了,今天就说。”我双手合十虔诚地为自己祈祷了一下,然后打着哈欠到厨房泡咖啡。

  半分钟后,我捧着加了好几勺白糖的咖啡摊在扶手椅上,眺望不大却也洁净的客厅,视线经过书架上的照片时突然改口:“算了,不要没事给自己挖坑,安于现状挺好的。”我悲催地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觉得自己反悔的速度就像托尔斯泰日记本。

  “挖什么坑?”玄关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呛了一口,摆摆手说没什么,然后心虚地晃到书架边,假装对上面的书很有兴趣。不过大多是一些文学书(看名字就是),还有一些漫画。我比较喜欢看悬疑类型,眼尖地瞄到了一本伊坂幸太郎的,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发现扉页上有一行字,看起来不像是松川写的,可能是别人送的,也可能是二手书。

  “在看什么?”松川脱下外套,换上拖鞋往厨房走。我扯了扯嘴角,感叹道:“想不到松川你这么文艺啊。”

  想象一下,一个快要一米九的男高中生,穿着被人说不适合的校服站在书架堆前,很仔细地翻阅一本散记,雪片打在窗棂上,然后他认真地说要买这本书。我在高二一次放学的下午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有呼吸,有阳光,有人流,有声音。

  “多看点书总不是什么坏事。”松川把一个饭团递给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从厨房里出来。我扬起嘴角笑了一下,评价他的看书风格和他的气质一点都不符。松川耸耸肩,问我今天没事要做吗。

  “你等会就要去上班了吧,我要再去医院一趟,还有别的事项,弄完后应该是一天后了。”我理直气壮地瘫坐在沙发上,意思是我还要再白赖一天。“…嗯,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松川点点头,吃完饭团后穿好衣服就打算出门了。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出了地铁时和他道别。接着我走上医院台阶,又得把这些情绪先放到一边去着手准备另一件麻烦事,走廊现在已经站了几位昨天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其实这些年里一直不太想回来的理由除了总是在吵架的亲戚还有“喜闻乐见”的相亲和联。当然最后也没什么结果,被对面的女生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我只能自嘲地说习惯一个人待着了,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分明二十六生日才没过多久,我推搡着脸推拉房门。

  

忙了一个上午终于把事情办完了,我实在受不了医院浓厚的氯水味,四处看了看也没找到吸烟室,正四肢无力地地斜坐在等候椅上时,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眼熟又好像印象不太好的背影。

  …那个…对了,白鸟泽之前的二传。叫什么来着,濑见好像提过(不过我当时也没怎么认真在听就是了),我低头凝思了一下,和濑见碰上是在一家有所谓乐队的居酒屋里。聊天聊到一半抬头恍然看到一张很面熟的脸,名字起先一直想不起来,是他后来没有座位和我合桌时才听到的。

  像是一场宫城昔日对手东京见面会(他夸张地比喻),他说自己在一家机构做公务员,晚上会和乐队在这里表演。从他眼下的黑眼圈看,夜晚的“工作”可能负担更重。但说实话,还是挺羡慕的,能在梦想和现实中找到一个平衡点,这向来是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二元性问题。或许他就是那种能将自我燃烧得翻腾不休的人。

  只不过后来喝醉了就什么话都往外兜了。排球方面的事提了不少,还要从手机里调出牛岛最近一场比赛的视频给我看,中途偏题到了这个“不太可爱的后辈”身上。“在学校里是一码事,步入社会又是另一码事。我其实还希望过白布那小子能活得更自我些,不过他去医学院了,应该能找到好工作。”——对了,人是叫白布来着。

  在我回想的间隙里他好像往后扫了一眼,带着“一点也不可爱”我样子,可能也不认识我,毕竟我也是因为别人的话才想起他。我悻悻地耸耸肩,心里没由来地因为见到了高中时还打过比赛的人而放松了些——虽然也并不相熟,总之比在空荡荡的东京好些。

  半分钟后,人流像联结的鱼群从病房里出来,我站起身拉了拉弯腰落下的褶皱,和他们一起往殡仪馆走,葬礼不出意料应该会安排在明天。到地方后我刻意地走在前面,希望松川没看到。也不是说不想他看到我烦躁时提到过几嘴的亲戚之类的,只是单纯觉得在这里看到熟人也不是一件值得宽心的事。

  场景布置,人员安排,礼仪事项,我是代我爸来的,没想到主要工作全都落在了我头上。葬仪馆的员工进进出出和我反复确认,等一切都敲定完,已经是暮色四合,日常一线的傍晚。我张着嘴打出今天不知道第几个哈欠,走出门又叫苦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带伞,而雨突然间下大了些,融杂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鸣笛声,明明早上还是很晴朗的天气。

  我自认倒霉没去看天气预报,不过从中学起我大概就丧失了这个习惯。升上高中后身边也总有细心的人拿着两把黑魆魆的伞,有时是一把,肩踵摩挲过的暖意带着话语和雨线一同飘落……唉算了,跑去地铁站吧。我抓了抓头发,自我挖苦地腹诽其实习惯的事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忘记,这些年自己没带伞就淋雨跑的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嘛,连感冒也没有,想太多才是问题——

  ——“想什么呢?”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跟往前踏了几步。我环着手臂坦然道:“正想着你有时在“最贤惠最有母爱最男前(及川语)”的岩泉都忘了时还记得带伞。是实话,真的不得人妻嘛?”

  “…是的话我也不会现在还单身。”松川无所谓地咬住一根烟,趁着风不大时点燃,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到后面,拿出仍然黑魆魆的伞。他的品味还真是一点没变,难怪也总有人平评价他是个黑魆魆的人,各方面都包括。

  巨大的伞面把两个人罩在其中,水被吸入管道的漩涡像是某种星系的运动。“雨下挺大的,你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觉了,先回家吗?晚饭我来做。”

  我点点头,也没再问他昨天没给出个确切回答的“没听说有在谈恋爱”的问题。然后他说今天在路上碰到了国见和金田一。他们俩约他什么时候去居酒屋喝一杯。说起来两人从国中到大学都能考到一处,还挺有缘的。我出声应和,掂量了了下说了句那就明天吧,葬礼过后每个人都会去喝一杯。

  那也少喝点,总觉得每次在宫城碰上你都是在居酒屋。我扬起眉毛辩白这是在合理发泄情绪,然后没叫嚣两句就被手里端的热腾的姜茶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件事是人妻中的人妻了吧。是去上过专业的家政课还是新娘培训班吗?”我把自己卷在沙发里,对松川一个将近一米九体育系理科男生的细致程度惊叹了一两下,但也很快就熄灭下去,因为当事人可能也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哪来这么多奇怪的课程。”松川把味增汤端到桌上,咖色的汤底浮着细碎的佐料,“真要说的话也就是比别人耐心了一些吧。”

  好吧,耐心,我定定地看着他,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从某种程度上看,松川身上似乎总是带着一股特别清醒的气息,就像冬日里第一丛被日光唤醒的晨松,雾气沆瀣又清晰可数。活得那么明白的人总是很乐意施舍耐心,只是对方或多或少地把它误作了别的东西。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点喜欢就能扎根。我暗自叹了口气,徒然觉得习惯的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放下,但是我不能向松川要求这些。


  “来了,”我朝两人挥挥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同时把另一杯推给了松川,配菜已经吃了一半,“来得也太晚了。”

  “抱歉,中途有一辆车出了事故,堵了一会儿。”国见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和金田一在两边坐下。我简单地问了他们近况,得知国见在银行里升了职,金田一所在的球队在上一轮联赛中也获得了较好的名次。“我觉得都挺顺利的(除了没交到女朋友这一点),国见应该也是(他也没交)。”实诚的金田一以这句话做结尾,很好地挨了国见一个白眼。

  “喔哦,后辈还真是有出息啊,女友最后还是会找到的。”我打趣地说,刚喝了一口清酒就被国见反问“难道前辈过得不好吗”。强忍着把喉咙里的液体咽下,我腹诽他的眼里见怎么就突然消失了,脸面上维持表情地回答“一般般,马马虎虎吧”。说完这句话又好像觉得他是故意的,大概我今天一身的黑西装和故作精神的神色就差把“最近真糟”几个字写脸上了。

  不过国见是那种在多轮酒局里仍能保持头脑清醒的人,所以醉酒后把人送回家的任务就有着落了(虽然很不情愿,但他偶尔几次的“善后工作”都做得很好)。我放心地给松川倒了好几杯,托着腮听金田一不时讲一些在俱乐部的逸事,国见不怎么说话,低着头边划手机边应和。松川偶尔会低声让我少喝点,但每次都被我打哈哈地应付了过去。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没太醉,另一方面又或许是第一次送走身边的人确实会在海马体上狠狠挖上一勺,然后再融化,像骨灰一样,熄灭又燃烧。

  “…做你这一行真的不会晚上做噩梦吗?”我捅了捅松川的腰,想到码列整齐的灵柩。他扬扬眉毛,说自己又不在火葬场也不做化妆,其实没那么恐怖,当然碰到厄灵时就例外了。“嘛,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别拿这个吓我。”我浑身哆嗦了一下,在桌底用力地提了提他的脚踝。

  “成天看恐怖片的人还会被吓到吗?”松川轻笑了两下,力道不重地踢回来——然后我才意识到我的脸颊两侧都在发烫,不过幸好国见正在照看醉得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金田一。算来时间也不早了,国见看我们两个还没有醉得不成样子,站起身穿上外套拉着金田一先回去了。走的时候还对我抛了个眼神,这小子的眼里见还真是。

  一下少了两个人,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青城这次打入全国前八也翻来覆去谈了好几遍。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一时看到自己准时卡点看比赛赢了就开一罐啤酒在沙发上东倒西歪输了就迷乱地躺在地上的样子。有种遗憾被补上的感觉,是真心开心,但胸口还是憋着一口气,像现在一样,使不上劲。

  记忆回到葬礼上。我在奶奶身前其实不太了解她,只知道她大概是色厉内荏的那种人。收拾遗物时无意地发现她富于理想买下的收音机(“声音能穿得那么远,在我小时候是很神奇的。”),不过外壳早就生了锈,天线掉进黑洞,什么也听不着。然后是一张被裱入相框的照片,可惜是黑白的,也就是说好多细节都失去了,只留下灰的形状。光线柔和、湿润,像春天时节,显然是从窗户渗进来的那种光线,刚好能照亮屋子。照片里的人穿着和服,好像停留在了昭和年间,戒指明晃晃。

  早就离婚的关系居然也留下了这张照片,我稍微感慨了一下后又把相框放了回去,真切地感受到超过期限的感情堆砌下来会成为一件很可怕的事,连时间也过不去……然后就龟缩在这里喝清酒,对象是自己这么多年也没绕过去的人。

  我自忖还没醉到无话不说的程度,本质上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勇气去承担后果,但我还是开口了:“…还记得佐木玲子吗?就是那位被你们说是很悲催的初恋的………当时我也没反驳,但真要说初恋的话应该是在国中吧。比我大一年级,很会照顾人。”

  “…然后呢?”松川扬扬眉毛,左手托起下巴,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也没什么结果,国中的年纪能坚持多久。”我接着说,望着喝空的酒瓶出神,“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女生和我上一任女友很像,话说我是喜欢年上吗?”

  “…不会现在要找我做感情咨询吧?”松川捏了捏眉心。给出了一个有建设性的意见,“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挺渣的,所以——喜欢的类型是这种,会照顾人的?”

  “不…或许吧。”我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松川低垂的眼摆上,我曾经还幸灾乐祸地剃了些上面过过于浓密的眉毛,不过几天后又长了回来。当然还有胡子,松川是在高二时四人里第一个冒胡子的,青青浅浅地扎在下巴上。三人气愤又好奇地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我手很稳地替他刮掉了泡沫,只是根须永远是刮不干净的。“但或许是她把习惯照顾我错当成了爱情,而我把这种错觉误认为爱情。你知道的,这种错觉不说清楚是很难继续走下去的。”

  依松川的眼里见不可能听不出我这句话已经酸涩地有些过了度,他眉头皱了皱,无奈地到了一杯热水给我,嘴巴长合了几下没说话,只有一句沉沉的叹息。我又嘀咕了几句,大有酒品不太好的样子,但也可能是真的醉了,只有醉酒后人才认真说胡话。总之这样单方面不平衡稳定像立在桌上的鸡蛋,不会维持太久,自欺欺人也总有个头。松川是那种人,事后道歉说那个晚上完全是喝醉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了他也会点头,闭口不提酒后的失态依然维持朋友往来的关系,寡言又务实,讲究实际的现实主义者。但我终究是短视,永远立足于现在,关系和责任都可以抛诸脑后,未来和期许也可以视而不见。

  然后我用一秒钟想了想为什么这么多的回忆,这么多的人事我还是没迈出那一步,但我也有一瞬间是卯足过勇气的,在大一的暑假里,及川从阿根廷回来硬拉着大家在宫城聚会。我瞟见了他中指上了银戒和岩泉不经意露出来的项链,只有羡慕的份。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准备把话尽数说出口,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快意。但事实上,松川正和他的女友在电话那头吵架。

  所以我甘愿退让了,做了逃兵,没什么好说的,非主流的恋情本来就是一道不可回避的罅隙,抑或成长不就是从独特的自我逃向平均的他者吗,我固执地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掐死了旁生的崖径,到头来又在自怨自艾。

  ……我有这么矛盾吗?

  “…然后呢 ?”松川重复这句话,我不知道他还想问什么就大着舌头说分手了啊,然后他才把这句话补完,“想过怎么补救吗?”

  我一时呃住了,突然不想看到他过于清醒的脸,索性就不看了,我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衣服袖子里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我当然想过为什么就一定是松川——他既不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也不是上过床手冲的对象,甚至毕业后一年也就看到过几次,但是我又没法去回避。初恋那码事在我歪曲的叙述里省去了很多细节,只在及川的死皮赖脸下提到过。其实他很会照顾人,但我一次也没有和她说过话,最多在她上体育课时透过窗户看过几眼。我比较喜欢这种有些漫长的距离,不会太麻烦,也很舒服。然而她拿着牛奶主动和我搭话时我就断然地结束了这莫名的单方面期待。

  可是,喜欢的人不会想一直待在一起吗?及川把头搁在桌面上问,眼神一直往不在这个班的岩泉身上飘。我和小岩就是这样的哦。

  别拿我和你们这对幼驯染比啊。我忍住没给明明人还没追到手就恨不得到处宣扬的及川一拳。我不喜欢太过超过的亲近关系…维持起来会很累。

  哎呀,阿卷是恋爱谈得太少了吧。喜欢的人是一种不可抗力哦,总是会想着他,变成亲近的人吧。所以说阿卷也不是这么喜欢那个女生吧,要不然阿松会很伤心的。

  …以为谁都和你这个经验丰富的家伙一样吗。我特意忽略他的后半句,彼时也没捉摸到自己隐晦的心绪。把一个泡芙塞进嘴里,我擦拭嘴角心不在焉地说如果太相熟的话从各个方面上比起恋人都更适合做朋友吧,你和岩泉就没有这种想法吗?

  嗯哼,当然没有了,只有不断在表露的,才是完整真实的我们嘛(而且我对小岩可还有很多不知道呢)。及川肉麻地支着下巴臆想,抢走了我剩下的一个泡芙。再说爱情不就是越来越了解越来越接近吗。阿卷你啊,太矛盾了。

  …我哪有你矛盾。我当时这么回答他,并对及川一副精明有余的样子感到有些挫败。话说回来,他是那时候就看的那么明白了吗,还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我用脑袋捶了一下手臂,及川在满是酒精的堆积下变成了一只狡黠的猫,松川是个黑魆魆的怪物。我挥走这些想象,最终干巴巴地开口:“想过……但错觉毕竟也没什么实感…嗝…想要走得远的话还是要彼此坦诚吧…(好想吐)”

  “……把话说清楚了也没用吗?”看不见松川的表情,也不想看,我浑浑噩噩地趴在桌上,一杯温度有些降下来的温水被推到了我的指节前,“喝这个会好受一些。”

  我抵住瓶身,一道道颤抖版弯曲的深沟交相扭拧着向上挣扎,在利齿般参差的山顶一线攒成一个凸起的赤红的尖——那里就是这样的温度,温水煮青蛙一样让我每次都熬不过。

  “…不是,是我的问题。”我抬起头喝了一口,忽视眼前像感光片一样的重影,乱七八糟地摸到一个方向,在上面狠弹了一下,“…感觉有些对不起她…”

  “…为什么?”松川闷闷的回音,一晚上他说的话似乎都不超过十个字。

  “……你一定得刨根问底吗?”我哼了一声,忍不住要追向浓浓睡意,沉默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我也没想过会在这种——乱糟糟的居酒屋,我自己也不清醒——的氛围下把坦然的话说出口,沉下的眼皮像黑洞一般揉杂了我的思绪,时间再次停驻了一整个冬天。

  “…我说,真的看不出来吗……因为你啊…混蛋松川…”

  

  

  

  

  实在是懒得打字TT

还有三分之一(我真是墨迹